刘光溪博士对“入世”一词有着特殊的偏好。在这位身处中国加入WTO谈判最前沿的老资格青年外交官眼里:“入世”不只是加入世贸组织的最佳缩写;他更愿意追溯其本意:投身到社会里,经过一番实践锻炼,达到处世练达,应付自如。往日里他经常大声疾呼:“中国作为发展中大国,面对一个以市场经济为基础,以通行的国际惯例与规范为‘游戏规则’世界,不首先入世,何言练就一身全面融入世界经济主流的本领,何言在世界经济舞台上纵横捭阖、雄踞一方?不‘入世’,就不入时、不入门、不入流、不入道!”但在今天,期待变成现实以后,刘光溪却显得异常平静,不愿为记者的追问提供更多的细节。
战斗在“入世”第一线
自1988年以来,刘光溪先后在最大的双边贸易关系和最大的多边贸易关系所在地工作过,与美国人打过无数次交道,饱尝了“入世”的个中滋味。35岁的刘光溪摸着自己的头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朱总理说中国‘入世’谈了13年,黑头发都谈成白头发了!你再看看我,头发都谈没了!”
1991年,刘光溪被派到中国驻美使馆经商处,亲历知识产权、市场准入、中美恢复关贸总协定谈判等一系列事关中美经贸关系全局的重大事件,多有建树。美方谈判代表道斯金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思维和反应速度令人畏惧的“光溪刘”是中国经济学权威厉以宁先生的忘年交,早在经贸大学期间已是辩坛高手,曾经担任过1986年北京大学生辩论赛冠军队的高参。
1993年,美国参与APEC活动积极性高涨,欲借担任轮值主席国之机,利用贸易自由化与投资自由化的“双轮机制”在亚太经合组织打开各成员国的货物和服务业市场。美国人软硬兼施,四处游说,千方百计要将国际经济文件首次出现的“投资自由化”概念塞入APEC文件之中,实现其乌拉圭回合谈判未实现的战略目标。身处谈判一线的刘光溪为此忧心忡忡,给代表团领导出谋划策,不失时机地提出了4点对案。在1993年9月夏威夷APEC第四次高官会议上,我方代表采用了这一对案“连乌拉圭回合谈判都没有涉及投资自由化问题,美方却要新生的APEC这一区域合作论坛实现这个目标,显然为时过早”!与会的发展中国家代表纷纷响应,美方代表团被戳到痛处,无话可说。这样就为同年底在西雅图顺利召开APEC第五届双部长会议创造了条件。当年江主席成功参加APEC西雅图首届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我方所用的两份极具参考价值的调研报告——《美国为何关注APEC》、《美提出亚太共同体的战略构想》亦出自刘光溪之手。
喜欢钻研各种地图
回首往事,身为中国青年外事工作者十杰之一的刘光溪以山东人惯有的方式实话实说,上学正赶上“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时代,终日“调皮捣蛋”。因成绩不佳,小学三年级主动留级一年,谁料,留级为他赢得了时间,1977年高考制度改革,次年他以高分考入五莲一中。
高中期间,刘光溪严重偏科。一心想学好数理化,偏偏在英语和地理等人文学科上显示出天赋。课余他喜欢收集地图,有空就抱着1951年版的世界地图研究一番。“我的近视眼不是读小说、刻苦学习的结果,而是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钻研地图时造成的。那时研究地图甚至到了凿壁偷光的地步。世界地图在我眼里不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立体的世界,主要国家的地理情况我都做到了如指掌。这对我后来研究地缘政治和经济非常有帮助。现在因公务经常穿梭活动于广阔的世界里,从没有过茫茫然的感觉。”
如今刘光溪已收集到100多幅地图,其中最为同窗所津津乐道的是他1979年用过的一张世界地图。当时这位年仅16岁的高中生在上面用红笔划了一道连线:五莲—济南—北京—华盛顿。刘光溪略带遗憾地说:“惟独缺了个日内瓦。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她在世界上的重要性。上面的5座城市在我的人生轨迹中都占有重要位置!”
中国第一个“世贸”博士
1981年刘光溪考入了山东师大外语系。入校两个月即下定决心报考英美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这个拥有超前思维的年轻人,在英美现代文学的海洋里如痴如醉地遨游了两年。做远洋海员的亲戚一句话让他爬上岸来:“你也别光研究理论,最好学一点business(实务)。”刘光溪在山师图书馆找了个遍,只发现一本托马斯·孟的《英国人得自对外贸易的好处》,该书是18世纪古典重商学派的奠基之作,晦涩难懂,令这个初学者苦不堪言。后来又从山东经济学院借到一套《进出口实务》,刘光溪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居然用暑期一个月的时间将这套67万字的对外经贸大学的校内用书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从此打下了外贸实务的基础,附带练就了一笔好字。
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不断深入,外经贸大学已是全国最热门的大学。上面两届师兄报考外经贸大学纷纷落马,周围的人对于刘光溪的突然转向非常不解,讥笑他好高骛远。20岁的刘光溪不为所动,索性搬出学生宿舍,全力准备国际贸易专业考试,并一度到北京的对外经贸大学拜师、听课、买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刘光溪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情景:“我当时正在演美国话剧《星外来客》,一听北京来信了,连戏都不演了,一个人跑到毛主席塑像前独享这份快乐。”因成绩优异,刘光溪被外经贸大学研究生部录取。
1988年研究生毕业,刘光溪有幸成为中国内地培养的第一批被纽约州教育委员会承认的MBA。由于导师的坚持,他从外经贸大学走进了外经贸部大门,从事当时并不起眼的“复关”法制工作。繁忙的工作之余,刘光溪心里总忘不了部里老领导的批示:“中国要自己培养高级多边经济外交人才。”1994年他向部领导提出读博要求。恰逢外经贸大学开设全国独一家“关贸总协定(世贸组织前身)”博士点,博导薛荣久教授指名要刘光溪做他的开山弟子。在部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刘光溪调到多边贸易体系的大本营———经济联合国总部所在地日内瓦,由薛教授采用函授的方式指导刘光溪在职攻读“多边贸易体制与区域经济合作”专业。1997年6月,刘光溪顺利地拿到了博士学位,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位“世贸组织”博士诞生了。
莱蒙湖水酿就“溪氏大作”
1995年7月,一个周末。莱蒙湖畔,群山连绵,风光如画。中国加入WTO首席谈判代表龙永图看着一同爬山的刘光溪稀疏的头发,不禁口占一联:“一根发、两根发、根根文章;一座山、两座山、座座美景”,横批:“溪氏大作”。
刘光溪回忆说:“我当时正在写博士论文,写到了第七章,出现了畏难情绪。龙副部长为了鼓励我,特意做了这幅联。这虽然有些戏言,却让我鼓起了劲头。”刘光溪在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做好本职工作之余,借助关贸总协定的丰富材料,以目不窥园的毅力从事博士论文的研究与写作,每天工作到凌晨两点。从1995年5月动笔,到同年11月底完稿,刘光溪没有理过发,他的头发不长了!
刘光溪的博士论文题目为《互补性竞争论区域集团与多边贸易体制》。在这部43万字的大作里,刘光溪提出:区域集团与多边贸易体制是互补性竞争关系,两者之间的互补与竞争相互作用、相互转化、共同促进发展,最终“趋向融合”。从实践和理论上批驳了国际官商学界流行的陈见———区域集团与多边贸易体制不相容的“彼此消长论”。此论一出就在联合国贸发组织的研讨会上得到了第三世界和发达国家代表的支持,随后该书出版,为我国积极参与APEC合作与尽快启动复关谈判提出了重要政策思路。并荣获“1997年度安子介中国经贸研究最高奖优秀著作一等奖”。
刘光溪心中有个梦想:“促使我写这本书,是因为在多年的复关谈判中,我们与对手的斗争不单单是经济贸易斗争,而是西方阵营与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化价值体系之间的斗争,是两种文化价值、两种社会理念的冲突在世界经济舞台上的闪现。为什么我们只能共存不能融洽共处?我希望以经济往来作为纽带加强文化价值观不同的国家之间的合作,提高经济依存度,达到各国和平共处,实现人类社会的大同!”为此,刘光溪还萌生了一个宏愿:写作“互补竞争论三部曲”,将论述范围从贸易扩大到经济再扩大到人文价值领域。
刘光溪极具拼命精神。复关之初,曾将关贸总协定的38个英文条款强行背了下来。“入世”之余,累积写作了150多万字的科研文章。他自小爱好长跑,是大学1万米比赛的佼佼者。不过现在刘光溪已转向网球锻炼,他说:“球类运动更适合急性子,既节省时间,又锻炼反应。”在这一长一短之间,视WTO为情人的刘光溪已进行了12年感情马拉松。
提到“入世”的利弊,刘光溪指出:“中国早‘入世’比晚‘入世’利远大于弊。要从动态发展的角度看待中国‘入世’的利弊。要冷静、客观、理性地对待中国‘入世’的影响。‘入世’并不会带给中国一朝一夕的繁荣,也不会使中国毁于一旦。‘入世’只是第一步,中国融入世界经济主流将是一个长期、渐进、漫长的历史过程。”看来,刘光溪的长跑爱好在“入世”之路上还要拣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