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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争、斗争到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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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1840年的鸦片战争始,中国的命运就和世界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虎门硝烟升起之时,天朝帝国就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延绵不断的皇朝循环被打破,社会的发展进入了“三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
  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华夏文明曾经充满着自信,尽管以往多次与外部世界发生碰撞与冲突,也多次为外族所征服,然而正如满清历史所表明的,军事上的征服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巩固了汉文化的地位。努尔哈赤的子孙们夺取了政权,新皇帝的登基却要由被征服者的儒教来加冕。随着爱新觉罗氏的公主下嫁孔府的衍圣公,华夷的高下之分依旧,八旗军只不过是忠孝礼义殿堂中新到的朝圣者。
  1840年之后的形势则完全不同。不仅在洋人坚船利炮的打击下,帝国的军队土崩瓦解,面对严密完整的西洋思想体系,科举精英们遍寻祖宗留下来的国粹,也找不出可与舶来品匹敌的思想武器。传统儒学如寒风刺破的灯笼,千疮百孔,黯淡无光,其狼狈与窘迫丝毫不亚于战场上丢盔弃甲的绿营兵。
  满清官僚知识阶层开始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中国之劣势仅在于技术,试图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框架下,回避根本性的制度改革,通过洋务运动,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清军的惨败宣告了洋务运动的彻底破产。国人猛然醒来,方知儒家经典不足以应付外来文化的挑战,尽管它在过去成功地化解了外来民族的冲击。与骑马的蒙古人和满洲人相比,除了军力的强大,乘船而来的洋人有着自己发达的文化,凭借文化产生的物质力量,在工业革命后短短的几十年间,西方就崛起成为世界的主流,而昔日居天下之中的华夏帝国则被推到了舞台的边缘。
  华裔美籍学者余英时指出,边缘化的危机感导致了思想的激进化。在如何对待外部世界的问题上,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人士比洋务派激进,孙中山又比康梁激进,“三民主义”的第一条就是民族主义。孙中山逝世后,国民党在北伐中提出了“打倒列强”的口号。到了“文化大革命”,国人干脆将自己封闭起来,断绝了和外界的往来。耐人寻味的是,近代史上越是激进的对外政策,似乎越能够得到民众支持。
  上世纪七十年代,对外政策开始从激进朝着理性化的方向转变。国际上,殖民主义的终结提高了发展中国家的地位。国内方面,执政党确立了改革开放的两大国策,意识形态之争让位于发展社会生产力的需要,竞争双赢取代“阶级斗争为纲”,成为新的时代主题。
  从经济学的角度看问题,斗争与竞争的本质区别在于前者为零和博弈,而后者为正和博弈。零和是指博弈双方的总收益等于零,甲方的收益就是乙方的损失,为了获得收益,每一方都必须进行斗争,尽可能地打击对方。预期要遭到对方的打击,零和博弈最可能的结果是没有博弈,双方均选择退出,关起门来各干各的。这就是为什么斗争的时代往往营垒分明,例如冷战期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形成对峙,基本不相往来。
  正和博弈意味着双方的总收益大于零,这时双方既有斗争又有合作,我们称之为竞争。斗争是为了讨价还价,增加总收益中己方的份额,而合作是为了保证博弈的持续进行,一旦发生中断,双方都会丧失原本可以获得的好处。这里合作是第一位的,斗争是第二位的,因为仅在合作的前提下,斗争才有意义。如果不合作,总收益等于零,还有什么好争的呢?合作要求博弈双方具有理性,不能以感情代替冷静的利益计算;双方也要懂得妥协,避免类似敌我的对立倾向。
  中国的开放就是一个双赢的正和博弈。单以制造业为例,国际贸易成就了我国世界加工中心的地位,创造了大量的国内就业,而廉价中国产品的出口不仅惠及世界各国的消费者,而且降低了国外厂商的成本,提升它们的利润。正因为如此,尽管汇率、贸易保护等问题不断,中外双方都不愿放弃这互利的博弈。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中外关系将继续保持竞争双赢的格局,双方的斗争与合作将长期并存,既不会片面强调斗争而伤及合作,也不会在合作中停止斗争。
  我国的开放已近三十年,我们正从百年前的世界边缘重回世界的中心,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自信的恢复似乎又唤起了当年的激进情怀。加入WTO的谈判被指责为“卖国”;和平的抗议活动演变为打砸外国驻华使馆;国有银行上市吸收境外战略投资者,原本是执行多年的一项改造国企的有效措施,不知何故,被扣上“贱卖国有资产”的帽子。
  为激进化推波助澜最力者,莫过于各色各样的“阴谋论”。1985年的“广场协议”据说是阴谋,美国人迫使日元升值,导致日本经济泡沫化,泡沫最终破灭,日本经济由此便一蹶不振。“广场协议”阴谋论的推论——人民币决不能升值。阴谋论者不是忘记了历史就是缺乏逻辑,1985年的世界仍处于冷战之中,作为遏制苏联与中国的桥头堡,日本是美国在亚洲的最重要盟友,美国人为什么要搞垮日本?倘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自毁长城?
  “广场协议”似嫌不够,新近更有不负责任者,穿凿附会地演绎出一场巨大的国际金融阴谋,并且冠之以战争的名称以强化视听效果。水煮的故事可为饭后茶余的闲谈助兴,编它两个,倒也无妨,但若因此而愤慨和激动起来,重回“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斗争年代,就令人大惑不解了。如前所述,正和博弈中的斗争以合作为前提,强硬的立场或许能够博得情绪化的喝彩,却未必符合民族的长远利益,激进的态度虽然迎合了民间的心理,却无助于理性政策的制定。
  三十年前,关于改革开放,曾经有过“姓资”还是“姓社”的激烈交锋,小平同志指出,不要争论姓什么,凡有利于发展社会生产力的都可以试验。三十年后,在对外开放不断扩大的今天,仍时常看到按照“姓中”或“姓外”划线。当中国的进出口总额已超过了GDP的70%时,当大街小巷满是丰田和通用的汽车时,当每一个家庭都为孩子能到国外读书而感到骄傲时、为他们能在外资企业就职而感到欣慰时,这样的划分还有什么意义吗?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时代,一个理性和自信的民族应当多一些竞争的精神,少一点斗争的心态,更没有必要从斗争升级到潜意识中的战争。历史已经证明,竞争则双赢,战争则双输。

关键字:竞争 斗争 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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